美國阿片類藥物危機及中美禁毒合作

和平與發展 | 作者: 袁莎 | 時間: 2019-03-08 | 責編: 龔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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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隨著濫用阿片類藥物致死的案例激增,美國當前陷入一場“阿片類藥物危機”。此危機是由美國國內需求驅動所致,但美國卻指責中國是輸出芬太尼等合成阿片類藥物的禍首。雖然中國已在打擊非法芬太尼制販方面做出積極努力,但是鑒于此危機成因復雜,波及面廣,且不斷發酵,美國可能會繼續就該問題向中國施壓。與此同時,禁毒合作也是當前中美為數不多的共識之一,兩國可繼續推進在此問題上的合作,為打開中美外交新局面尋找新契機。

【關鍵詞】阿片類藥物危機  中美禁毒合作  芬太尼  中美執法及網絡安全對話

 

       近年來,美國阿片類藥物的濫用躍居美國人意外死亡原因的首位,釀成一場席卷全美的公共衛生危機。2017年10月,特朗普總統就藥物成癮和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宣布美國進入“全國公共衛生緊急狀態”,將該問題提升至聯邦政府的優先政策議程。一年多來,危機并未得到根本緩解。這場危機是由美國國內需求驅動所致,美國卻將矛頭指向中國,特朗普甚至指責中國向美國輸出芬太尼等人工合成阿片類藥物,構成“戰爭”。[[1]]鑒于此危機成因復雜,波及面廣,且不斷發酵,美國可能會繼續就該問題向中國施壓。中國須駁斥美國的不實指控,敦促其直面本國社會根深蒂固的藥品濫用問題,一味指責境外藥品流入無助于危機的根本解決。與此同時,中國也在打擊芬太尼制販方面做出積極努力,2018年二十國集團會議期間,習近平主席宣布中國決定對芬太尼類物質進行整類列管,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充分肯定。當前,中美關系中的不確定性增加,禁毒合作卻成為兩國為數不多的共識之一。兩國可充分發揮中美執法及網絡安全對話機制的積極作用,加強禁毒合作,聯合打擊芬太尼的非法生產和流通,為打開中美外交新局面尋找新契機。

 

一、美國阿片類藥物危機的源起和影響

 (一)美國阿片類藥物危機的源起

       阿片類藥物是指一系列強效止痛藥和消遣毒品,包括處方藥羥考酮(oxycodone)、嗎啡(morphine)、可待因(codeine)等,以及人工合成阿片類藥物芬太尼(fentanyl)和毒品海洛因(heroin)等。阿片類藥物在短期內可有效緩解疼痛,倍受醫務人員和病患的青睞,但其負作用卻不容忽視。

       20世紀90年代,在醫藥企業的游說和聯邦政府的推動下,美國人開始大量使用處方和非處方阿片類藥物。據統計,占世界總人口5%的美國消費了全球80%以上的阿片類藥物;1991—2011年間,美國零售的阿片類處方藥從0.76億增至2.19億份;對藥物的依賴又讓人們不斷追求藥效更強的藥物,2002年只有1/6的患者會選擇比嗎啡更強效的藥物,而2012年這一比例已達到1/3。[[2]]美國家藥物濫用研究所的數據顯示,2015年美國有約200萬人患有與阿片類處方藥相關的藥物失調癥,美國藥物濫用致死案中有超過一半是因濫用合法處方藥所致。[[3]]

       同時,美國因濫用阿片類藥物致死的案例也急劇上升。據美國疾病控預防中心數據,2015年有超過3.3萬名美國人死于濫用阿片類藥物,首次超過槍支和車禍的致死數量,躍居美國人意外致死原因的首位;2016年的死亡人數達4.2萬,平均每天有115位美國人因此而死亡;2017年的死亡人數初步統計為4.9萬,預計這一數字還將繼續攀升。[[4]]美國指出,“藥劑過量致死,尤其是處方藥和海洛因致死,已經達到疫病的程度”。[[5]]

       在阿片類藥物中,人工合成芬太尼因藥效強、價格低、運輸易而迅速泛濫,其毒性可達海洛因的50倍,并常常被混入海洛因等毒品之中,讓人容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過量服用,成為當前危害最大的阿片類藥物。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2016年發布報告稱,2014年因濫用芬太尼致死案較前一年上升了79%,2015年再次上升了72.2%。[[6]]由此可見,美國的藥物成癮問題日趨嚴重。

(二)阿片類藥物濫用的危害

       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已經席卷全美,對美國民眾的身體健康、國家經濟和社會安全都產生了嚴重且持續的危害。

       一是健康危害。阿片類藥物產生的鎮靜作用會影響大腦呼吸神經,過量使用會導致呼吸衰竭甚至死亡。此類藥物藥效強,容易讓人產生依賴,并不斷追求藥效更強的藥物,而且這種依賴性還會從母體遺傳給新生兒。它產生的快感也容易讓人成癮,許多患者先使用處方藥來緩解疼痛,在處方期結束后會轉而尋求海洛因等非法毒品。使用不干凈的針頭進行靜脈注射阿片類藥物,也容易造成感染,導致艾滋病和丙型肝炎等傳染病傳播。2015年,印斯考特縣集中爆發200多例艾滋病,促使聯邦疾病控中心發布警告,而阿片類藥物靜脈注射正是罪魁禍首。

       二是經濟負擔。阿片類藥物濫用給美國個人、家庭和社會帶來沉重的經濟負擔。受害者不僅健康受損,還會失去工作,家庭破裂,陷于貧困。阿片類藥物的濫用也給美社會帶來巨大的經濟負擔。據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數據,2015年美國阿片類藥物危機產生的經濟成本就高達5,040億美元,包括醫保開銷、治療費用、司法成本、生產率損失等,占當年GDP的2.8%。[[7]]美國勞動力市場也因此遭受重創,1999—2015年間,美國男性勞動參與率顯著下降,其中與阿片類藥物直接相關的達20%。[[8]]

       三是社會危害。阿片類藥物濫用已成為困擾美國社會的嚴峻問題,導致貧富差距擴大、有組織販毒猖獗、暴力犯罪上升,社會治安惡化。從年齡分布看,藥物濫用成為50歲以下美國人致死的最大原因,其中2/3的死亡案是阿片類藥物所致,而長期受疼痛困擾的老年人也深受其害。從族群分布看,超過八成的阿片類藥物濫用者是非拉丁裔白人。從地理分布看,美國大城市是重災區,內陸鄉村地區由于醫療基礎設施落后、失業率居高不下和意識薄弱,這一問題也日益嚴重。美中部地區的南達科州、北達科州、懷俄明州、蒙大拿州、、威斯康星州、密蘇里州、亞州、肯塔基州已形成一條“阿片帶”(opioid belt)。極右翼民粹主義在這一地區借機崛起,成為撕裂美國社會的新“毒瘤”。

       隨著阿片類藥物泛濫和致死案件激增,從奧巴馬政府開始,美國社會逐漸認識到這一問題的嚴重性,開始將打擊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提上日程。2015—2016年,(DEA)針對芬太尼的危害發布了全國性的衛生和公共安全警告。[[9]]2016年,奧巴馬簽署和《21世紀治愈法案》;馬薩諸塞、馬里蘭、弗吉尼亞、佛羅里達、亞利桑那和阿拉斯加州紛紛宣布進入阿片類藥物危機的“緊急狀態”。

 

二、特朗普政府的打擊措施及不足

       特朗普上臺后,宣布美國因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并采取多項打擊措施。但由于這一問題的廣泛性、復雜性和嚴重性,聯邦政府的措施并未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

(一)宣布“公共衛生緊急狀態”

       當前,爆發阿片類藥物危機的地區主要集中在阿巴拉契亞山脈和“鐵銹地帶”的美國內陸農村,而這些地方也正是堅定支持特朗普的選區。在2016年總統競選中,阿片類藥物危機成為特朗普的一大競選議題。

       特朗普執政后立即就此議題展開行動。2017年3月,他簽署行政令,設立“總統打擊藥物成癮和阿片類藥物危機委員會”,任命新澤西州州長克里斯·克里斯蒂擔任主任,授權女婿賈德·庫什納領導的“白宮美國創新辦公室”參與設計危機管控戰略,還在2018年度預算案中劃撥一定資金用于阿片類藥物濫用的預防、治療和執法。8月,總統打擊藥物成癮委員會發布初步調查報告,指出美國“每天約有142人因濫用藥物而死亡”,“就像每三周就發生一次‘9.11’事件”,而“阿片類藥物是導致美國這場藥物成癮和濫用危機的一個重要原因”,建議總統立即宣布“全國緊急狀態”。[[10]]特朗普隨即表示阿片類藥物危機是一項“全國性的緊急事件”,并宣布9月17—23日為“處方阿片類藥物和海洛因泛濫宣傳周”。10月26日,特朗普根據《公共衛生服務法案》正式宣布阿片類藥物疫情進入“全國公共衛生緊急狀態”,稱其為“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藥物危機”。[[11]]這一舉措將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置于聯邦政府的政策優先位置,要求相關機構從已有預算中劃撥更多款項以應對這一危機,并掃清官僚機構的障礙,加大應對的力度和效率。為此,國會劃撥40億美元投入阿片類藥物危機的防治。2018年9月,國會兩黨一致通過一項重量級法案,加大對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的治療,以及對非法芬太尼等阿片類藥物郵寄的打擊力度,鼓勵開發不成癮的疼痛療法,并預計再投入30億美元的資金。

       聯邦政府打擊阿片類藥物泛濫的工作在預防、治療和執法方面三管齊下。在預防方面,加大宣傳教育力度,提高醫療從業人員和民眾的認知和意識;加大科研投入,開發不會成癮的止痛藥和防止藥物成癮的疫苗;將藥物成癮和濫用界定為一場“疫病”、“危機”和“緊急狀態”,以獲得社會關注,幫助患者接受治療,促使政府采取更大力度應對。在治療方面,增強數據收集和匯報,加快藥物和器材的發放,提供納洛酮(naloxone)和鹽酸烯丙羥嗎啡酮(Nacan)等逆轉藥物,為邊遠鄉村民眾提供遠程醫療等。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發布打擊阿片類藥物的戰略,內容涉及提供預防、治療和康復支持,增加逆轉藥物的數量并改進分配,加大公共衛生數據匯報和收集,支持前沿科學研究,以及建立更好的疼痛管理方案等諸多方面。[[12]]在執法方面,衛生及公共服務部負責統籌領導處方和非處方阿片類藥物的監管和執法。下屬各局,包括物質濫用和心理健康服務局、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衛生、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等負責具體工作,如加強藥品安全標簽審查,收緊阿片類止痛產品的流通,要求羥嗎啡酮注射劑退出美國市場等。美國執法部門則加大對非法芬太尼和海洛因的打擊力度:司法部對境內外非法輸入和售賣阿片類藥物的個人和集團開啟法律程序;國土安全部和美國郵政負責加強進入美國的包裹審查。國會也通過法案向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局劃撥900萬美元,用以檢測非法芬太尼及其他人工合成阿片類藥物的化學篩查工作。國務院、國防部、退伍軍人事務部等部門也加入了這場行動。

(二)美國應對阿片類藥物危機的不足

       特朗普宣布向阿片類藥物泛濫問題開戰以來,此危機受到全美,甚至全世界的關注,也取得了一些積極進展,但卻并未得到根本緩解。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點。

       一是缺乏具體、完整、可行的戰略。特朗普原本承諾會根據《斯坦福救災與應急救援法案》宣布美國因阿片類藥物泛濫問題而進入“全國緊急狀態”,這意味著將授權給聯邦政府,以動用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下設的救災基金,用于應對需要大量投入的災難性事件。但是特朗普政府最終認定,阿片類藥物成癮具有大規模、長期性和反復性的特征,無法確定明確的退出時間和機制,因此僅僅選擇宣布“公共衛生緊急狀態”,但“全國公共衛生緊急狀態”卻不足以解決這一問題。因為這一措施無法滿足高額醫療救助和緝毒執法費用的要求,也無法應對復雜的法律問題和隱私權問題。此外,這一措施的期限為3個月,只有通過不斷延期,才能維持法律效力。

       二是政治極化和黨派斗爭。雖然目前打擊阿片類藥物泛濫得到了特朗普政府的支持,但與共和黨反對強制性醫療制度的傳統存在矛盾。2012年,美國國會共和黨曾力促停止針具交換的聯邦資金項目,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印艾滋病的爆發。2016年,國會共和黨推動通過的一項法案也對打擊阿片類藥物泛濫造成了阻礙。而共和黨正在推行的削減公共醫療補助費用、廢除和取代奧巴馬醫改、削減美國國家藥品政策控制辦公室的預算,以及特朗普計劃削減聯邦大型打擊艾滋病計劃等舉措,都會為有效應對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設置障礙。

       三是美國社會對藥物成癮的忽視和歧視。美國的阿片類藥物濫用問題因為涉及地域廣、發病周期長、社會誤解深等原因,長期處于被忽視地位。芬太尼等合成阿片類藥品本是在美歐實驗室中研制,卻因為大藥企推銷導致濫用,致使美國形成一種“止痛”文化。聯邦政府立法限制阿片類藥物的銷售,反而助長了非法毒品在黑市的流通。一些州將吸食大麻合法化,致使美國人毒品成癮。例如2010年,美國政府曾展開打擊過度開處阿片類止痛劑的行動,這使得2012年阿片類藥物處方量有所下降,但許多病患卻轉而尋求平價替代的非法海洛因,因而導致同期海洛因致死案急劇攀升。[[13]]此外,美國面臨的藥物成癮問題遠遠不止阿片類藥物一種。在特朗普大力打擊阿片類藥物之后,美國因濫用甲基化酒精、強效可卡因、二氮等藥品致死案例激增,而美國每年因過量飲酒致死人數高達8萬人,也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14]]美國傳統上對藥物成癮者的歧視和污名化,例如稱之為“癮君子”,這種標簽化的社會氛圍使得不少病患躑躅于正規醫療體系之外,因此無法得到及時治療,導致情勢進一步惡化。

 

三、中美禁毒合作的必要性及其前景

       當前,中美經貿摩擦加劇,雙邊關系中的不確定性增強。面對美國阿片類藥物危機,積極開展兩國之間的禁毒務實合作,可成為中美外交的突破口。

(一)中美禁毒合作的必要性和前景

       進入21世紀,隨著“實驗室毒品”的涌現,阿片類藥物成為全世界面臨的新挑戰。中美兩國也面臨嚴峻的國內國際毒品形勢,應通過加強禁毒合作,共同打擊阿片類藥物泛濫問題。

       首先,中美禁毒合作具有必要性。中美已形成打擊毒品的利益、責任和命運共同體。一方面,美國政府稱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芬太尼生產國,指責中國的非法藥品商在實驗室中不斷研制新型芬太尼藥物,并通過直接向美國郵寄、經墨西哥或加拿大邊境走私,或向墨西哥出口芬太尼原料而流入美國。雖然美國應從其國內需求側著手,應對阿片類藥物危機,但中國亦可從供給側干預,打擊國內非法制販。另一方面,合成藥物和毒品濫用在中國也呈增長態勢。《國家藥物濫用監測年度報告(2016年)》指出,合成毒品是新發生藥物濫用人群的主要種類,濫用人群占86.8%,醫療用藥品濫用比例為3.7%,且呈抬頭傾向。[[15]]如不加以重視,恐會成為傷害公民健康、擾亂公共秩序的新因素。中國國內許多人對毒品的印象仍停留在海洛因、大麻之上,對新型合成芬太尼類藥物的毒性不甚了解。加之經濟利誘巨大,許多人鋌而走險,參與毒品制販。中國應加大對阿片類藥物毒性、法律列管和執法機制等方面的宣傳教育,提高企業責任和公民責任意識,抬高違法成本,切實阻遏非法毒品的制販。

       其次,中美禁毒合作也具有可行性。中國政府歷來高度重視毒品問題,對毒品實行“零容忍”,已頒布并執行一系列禁毒法律法規。中美兩國在禁毒方面也有長期的合作傳統,早在上世紀70年代尼克松政府期間,隨著中美關系的解凍,兩國曾在打擊“金三角”地區販毒合作方面做過有益的嘗試。[[16]]進入21世紀,尤其是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以來,全國禁毒工作穩步推進,全面貫徹落實《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禁毒工作的意見》,積極打造“全覆蓋毒品預防教育、全環節管控戒毒人員、全鏈條打擊毒品犯罪、全要素監管制毒物品、全方位監測毒情態勢、全球化禁毒國際合作”的“六全”禁毒體系;中國還積極創新禁毒工作,例如創新打擊制毒犯罪工作機制、創新堵源截流工作機制、發布《關于加強互聯網禁毒工作的意見》,發布《中國互聯網禁毒公約》等。[[17]]中國的禁毒工作取得積極進展,例如偵破“10.5”湄公河專案等一批大案要案。十九大后,中國的禁毒工作將進一步進入持續攻堅階段。

       第三,中國在打擊芬太尼制販方面已做出積極努力。21世紀以來,隨著新精神活性物質的涌現,中國在2010年后加大了對此類物質的管制力度,2015年一次性列管了116種新精神活性物質。其中,芬太尼類等物質也是中國大力列管的對象。2017年3月,國家禁毒辦將4種卡芬太尼類物質加入列管目錄。2018年9月1日,又宣布將32種新精神活性物質列入非藥用類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管制品種的增補目錄,其中包括四氫呋喃芬太尼和4-氟異丁酰芬太尼兩種芬太尼類物質。當前,中國列管的新精神活性物質已達170種,列管的芬太尼物質達25種,超過了聯合國列管的21種。2018年10月二十國集團會議期間,習近平主席又宣布,中國決定將對芬太尼類物質進行“整類列管”,并將啟動有關法規的調整工作。此外,中國已采取了多項舉措管制,以打擊此類物質的制造、販賣和走私。自2017年以來,中國已破獲制販新精神活性物質案件7起,抓獲犯罪嫌疑人53名,搗毀地下加工廠4個,繳獲各類新精神活性物質1,178千克,破獲上海燦禾公司案等大案。[[18]]中國政府在禁毒方面的努力表明,中美禁毒工作是相互契合的。

(三)中美禁毒合作的方向

       中美兩國在開展禁毒合作方面已建立共識,并取得初步成效。未來,須進一步完善合作機制,加大執法力度,共同助力全球毒品治理。

       一是完善合作機制。2003年,中美建立禁毒合作情報交流會機制,迄今為止,已舉辦9屆交流會,為中美開展務實禁毒合作提供了很好的平臺。2017年10月,第八屆中美禁毒情報交流會在北京舉行,兩國在可卡因販運、芬太尼藥物、新精神活性物質管制、毒檢技術交流、氯胺酮國際列管、減少毒品需求等具體方面展開溝通,以期進一步推動雙邊禁毒合作的切實開展。       2018年11月,第九屆中美禁毒合作情報交流會在美國召開,雙方交流了最新的毒品形勢,通報了互涉線索和案件進展,就芬太尼列管、新精神活性物質管制、涉毒反洗錢等方面的合作進行了務實而深入的探討。中美禁毒合作也成為中美執法及網絡安全對話優先討論的事項。2017年10月初,首屆中美執法及網絡安全對話會在美國華盛頓召開,打擊阿片類藥物成為禁毒合作的重要內容。中美應繼續發揮中美執法及網絡安全對話會的作用,進一步將打擊芬太尼物質的非法生產和流通作為重點,完善禁毒合作的對話機制。

       二是加強聯合執法。中美禁毒聯合執法已經取得了一些積極進展。2017年,中國國家禁毒辦向美方通報了尋購芬太尼等毒品線索400余條、美國客戶購買新精神活性物質情報500余條,成功聯合破獲“河北王鳳璽案”等一系列重大跨國販毒案件。[[19]]但是,當前中美對阿片類藥物供求情況仍缺乏確切信息,雙方須加強數據收集和分析,打造大數據,加強信息交流、情報共享和辦案協作。中美也須完善執法合作聯絡小組,在打擊可卡因和芬太尼制販、新精神活性物質管制、毒檢技術交流、氯胺酮國際列管、減少毒品需求等方面開展技術合作、人才培訓、聯合執法,共同應對禁毒過程中的困難和挑戰。

       三是共同助力全球毒品治理。當前,跨國毒品制販泛濫,藥物濫用問題也正在全球化。雖然美國的阿片類藥物危機得到廣泛關注,但是發生在發展中國家的藥物濫用危機卻沒有引起國際社會的足夠重視。作為負責任的大國,中國遵守并維護《聯合國禁毒公約》,積極參加國際禁毒組織,加入了聯合國毒品和犯罪辦公室“全球SMART項目”、國際麻醉品“離子項目”等一系列全球毒品治理行動。此外,中國還積極參與地區毒品治理,例如,中國主動引領大湄公河區域禁毒合作,積極參與東盟-中國的禁毒合作,推動中、老、緬、泰、柬、越“平安航道”聯合掃毒活動。中國還在上合組織框架內,與域內國家共同打擊阿片類藥物非法供應鏈、資金流和恐怖主義。2018年11月,上合組織舉行,以推動關于打擊阿富汗阿片劑非法走私的“巴黎公約倡議”(Paris Pact Initiative)的進一步落實。中國還在“一帶一路”沿線推進與參與國家的禁毒合作。

       中美雙方可在聯合國框架內開展阿片類藥物濫用的國際交流和合作,推動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的實現。兩國也須加強雙邊、多邊和區域禁毒合作,加大對外緝毒援助和培訓,提升周邊國家禁毒能力,從源頭遏制毒品,為全球毒品治理做出貢獻。

(四)中美禁毒合作的挑戰

       毒品犯罪屢禁不止,禁毒是國際社會一項永久的事業。作為一種新型毒品,阿片類藥物為禁毒合作帶來諸多挑戰,尤其是在打擊芬太尼制販的務實合作過程中,中美兩國面臨一系列新困難。

       一是芬太尼制販具有復雜性。芬太尼制販的數量龐大、分散、隱蔽,給監管、追蹤、執法帶來巨大的困難。在列管和執法加大的情況下,犯罪分子只需對化學結構進行微小改變,即可合成無數種形式的新化合物。新品種的不斷涌現,對監測、預防和控制阿片類藥物構成了日益嚴峻的挑戰。因此,“一刀切”打擊芬太尼制販的政策無法有效應對這一問題,甚至會適得其反。此外,毒品走私渠道日益隱蔽,支付方式不斷翻新,往往與暴力、洗錢、跨國犯罪等非法活動相聯系,增加了整治的難度。因此,禁毒立法絕非一勞永逸,應與時俱進。中美兩國在合作過程中,須密切跟蹤形勢,不斷更新禁毒立法,創新執法手段,建立預警機制,著力打擊毒品交易的暗網、運輸鏈和資金鏈。兩國也應加大研發治療、逆轉、預防的藥物、技術和器材,通過疏堵結合,切實減少對阿片類藥物的需求。

       二是現有的禁毒制度建設尚不完善。當前,非法阿片類藥物的制販分散在各地非法實驗室、加工廠和街頭巷尾。而中美兩國在打擊阿片類藥物方面的禁毒制度尚不完善,執法能力尚有欠缺,化學制藥領域的監管仍存在薄弱環節。為此,兩國在國內執法時,須增加相應的人力、財力和物力,統籌規劃、部門聯動;整合公共安全、食品藥品、醫藥衛生、網絡安全、海關等政府資源,加大中央或聯邦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執法協調,打破地方保護壁壘,懲處相關腐敗和尋租;尋求郵政系統、快遞公司、門戶網站、金融機構等在包裹運輸和非法資金流的檢查、跟蹤、打擊等方面的配合。

       三是美方并沒有正視問題的根源。阿片類藥物危機的成因復雜,而美國一味指責中國是輸出芬太尼的禍首,甚至有人稱這是中國對美國發動的一場新“鴉片戰爭”,[[20]]但是美國的指控缺乏證據支撐。美國向中國通報涉及中國的情報線索有限,2017年以來僅數十起,無法證明芬太尼物質主要來自中國。據聯合國2018《世界毒品問題報告》,阿富汗的罌粟種植驅動了創紀錄的阿片劑生產;哥倫比亞的可卡因種植在2015—2016年間也激增1/3,導致阿片劑充斥世界毒品市場。[[21]]實際上,美國人對阿片類藥物成癮是由大型藥企推銷所致。2017年起,紐約、新罕布什爾、密蘇里和南卡羅萊納州紛紛狀告強生、普渡、艾爾健等制藥公司存在阿片類藥物誤導性營銷。美國對阿片類藥物的巨大需求促使美國境內和拉美的毒販為了牟取暴利,將芬太尼作為假冒處方藥出售,或將其摻入其他毒品,推高阿片類藥物生產,引發阿片類藥物和毒品在全世界泛濫,同時也造成拉美國家販毒團伙暴力上升,民眾流離失所。據統計,2007—2017年間,共有17.7萬墨西哥人因毒品暴力死亡,實際數字應遠高于此。[[22]]對此,美國前國務卿雷克斯·蒂勒森和前國土安全部長約翰·凱利曾公開承認,如果美國想終止毒品走私和跨境犯罪的問題,就必須承認美國毒品成癮的問題。蒂勒森指出,“如果沒有我們,墨西哥就不會有跨國有組織犯罪的問題。”[[23]]由此可見,美國強大的內需是驅動其國內阿片類藥物泛濫的主要原因。

       總之,美國當前的阿片類藥物危機源于其國內巨大且不斷增長的內需驅動,并非形成于旦夕之間,也無法一蹴而就地解決。美國應該正視國內危機的根源,切實尋找應對危機的途徑。美國政府對中國的單方面指責主要基于情緒宣泄,并沒有直面美國社會的深層問題,也無助于問題的解決。實際上,中國在本國未出現大規模阿片類藥物濫用情況下,已大力打擊此類藥物的制販,定期發布國內監測情況和預警,并取得顯著成效。中國須堅決駁斥不實指控,防范美國將該問題作為攻擊中方的新口實。同時需要看到,阿片類藥物的泛濫、成癮和過量使用已經成為一個嚴峻的全球性問題,將深刻影響各國人民的健康福祉和經濟社會發展。美國政府對這一問題的重視和應對措施,以及面對的困難和挑戰,將對其他國家的類似問題提供借鑒,中美禁毒合作也將為國際禁毒事業做出積極貢獻。


注釋:


[[1]] “Trump declares opioids from Mexico, China ‘almost a form of ,’ tells Sessions to sue drug makers,” Fox News, August 16, https://www.foxnews.com/politics/trump-declares-opioids-from-mexico-china-almost-a-form-of-warfare-tells-sessions-to-sue-drug-makers.

[[2]] “America’s Opioid Epidemic Is Worsening,” The Economist, March 6, 2017, https://www.economist.com/blogs/graphicdetail/2017/03/daily-chart-3.

[[3]] National Institute on Drug Abuse, “Opioid Overdose Crisis,” https://www.drugabuse.gov/drugs-abuse/opioids/opioid-overdose-crisis#one.

[[4]]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Opioid Overdose,” https://www.cdc.gov/drugoverdose/epidemic/index.html.

[[5]]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2015 National Drug Threat Assessment Summary,” October 2015, https://www.dea.gov/docs/2015%20NDTA%20Report.pdf, p.iii.

[[6]] United State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otection, “Increases in Drug and Opioid Overdose Deaths-United States, 2010-2015,”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Weekly Report 65:50, December 16, 2016, http://www.cdc.gov/mmwr/volumes/65/wr/mm655051el.htm.

[[7]] The 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ors, “The Underestimated Cost of the Opioid Crisis,” November 2017, p.1.

[[8]] Alan B. Krueger, “Where Have All the Workers Gone? An Inquiry into the Decline of the U.S. Labor Force Participation Rate,” BPEA Conference Drafts, September 7-8, 2017, https://www.brookings.edu/bpea-articles/where-have-all-the-workers-gone-an-inquiry-into-the-decline-of-the-u-s-labor-force-participation-rate/.

[[9]] U.S.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DEA Issues Nationwide Alert on Fentanyl as Threat to Health and Public Safety,” March 18, 2015, https://www.dea.gov/press-releases/2015/03/18/dea-issues-nationwide-alert-fentanyl-threat-health-and-public-safety; U.S.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DEA Warning to Police and Public: Fentanyl Exposure Kills,” June 10, 2016, https://www.dea.gov/press-releases/2016/06/10/dea-warning-police-and-public-fentanyl-exposure-kills.

[[10]] The White House, “President’s Commission on Combating Drug Addiction and the Opioid Crisis,” https://www.whitehouse.gov/sites/whitehouse.gov/files/ondcp/commission-interim-report.pdf.

[[11]] 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on Combatting Drug Demand and the Opioid Crisis,” Washington, DC., October 26, 2017, https://www.whitehouse.gov/the-press-office/2017/10/26/remarks-president-trump-combatting-drug-demand-and-opioid-crisis.

[[12]]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 “Opioids: The Prescription Drug & Heroin Overdose Epidemic,” https://www.hhs.gov/opioids.

[[13]]有關數據詳見:Center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Heroin Overdose Data,” https://www.cdc.gov/drugoverdose/data/heroin.html.

[[14]] Brianna Ehley, “Meth and Cocaine Complicate Trump’s War on Drugs,” Politico, October 23, 2018, https://www.politico.com/story/2018/10/23/trump-war-on-drugs-876633.

[[15]]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國家藥物濫用監測年度報告(2016年)》,2017年8月11日,http://samr.cfda.gov.cn/WS01/CL0844/175994.html。

[[16]]張勇安:《尼克松政府時期中美禁毒合作的嘗試》,載《世界歷史》2013年第5期。

[[17]]中國禁毒網:《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禁毒工作取得顯著成效》,http://www.nncc626.com/2018-05/31/c_129883764.htm。

[[18]] 中國禁毒網:“4-氯乙卡西酮等32種新精神活性物質新納入列管目錄”, http://www.nncc626.com/2018-08/30/c_129942978.htm

[[19]]中國禁毒網:“4-氯乙卡西酮等32種新精神活性物質新納入列管目錄”, http://www.nncc626.com/2018-08/30/c_129942978.htm

[[20]] Austin Bodetti, “China-US Cooperation and the New Opium War,” The Diplomat, August 16, 2017, https://thediplomat.com/2017/08/china-us-cooperation-and-the-new-opium-war/.

[[21]] 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 “Executive Summary: Conclusions and Policy Implications,” World Drug Report 2018, June 2018, p.8.

[[22]] Vanda Felbab-Brown, “Hooked: Mexico’s Violence and U.S. Demand for Drugs,” Brookings Institution, May 30, 2017,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order-from-chaos/2017/05/30/hooked-mexicos-violence-and-u-s-demand-for-drugs/.

[[23]] “Tillerson: US Must Deal Demand to Stem Drug Violence,” U.S.News, May 18, 2017, https://www.usnews.com/news/politics/articles/2017-05-18/tillerson-us-must-deal-with-demand-to-stem-drug-violence.


(來源:《和平與發展》,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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